台美關稅協議日前正式出爐,台灣適用不疊加15%稅率,並享有232條款下的最惠國待遇。從政治敘事與短期市場信心來看,這無疑是一項可被定義為成功的談判成果。然而,這項協議所附帶的結構性承諾同樣不容忽視,包括台灣企業對美投資2500億美元,以及政府提供相應的信用擔保。若將此結果置於川普2.0可能回歸的政治經濟框架中觀察,其意義顯然不僅止於關稅調降,而更接近一場典型的「安全—供應鏈交換」。
在協議成形之前,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即已明確指出,談判目標是在川普任內,將台灣整體供應鏈與產能約40%轉移至美國本土,並將其形容為一項規模龐大的美國製造回流承諾。他更直言,台灣之所以願意配合,是因為川普對「保護他們」至關重要,而台灣希望讓美國總統保持滿意。這段發言雖然直白,卻精準揭示川普2.0時代台美關係的核心現實:美方關注的並非貿易互惠,而是透過制度性誘因,引導關鍵產業進行地理再配置。
從國際政治經濟的角度來看,這反映出一種高度交易化的外交邏輯。在此邏輯下,關稅不再只是貿易工具,而是迫使他國調整產業結構的政策槓桿;安全亦不再是基於價值或盟約的長期承諾,而是可被隨時重新估價的政治交換。因此,所謂的「最惠國待遇」,更像是一種暫時性的政策狀態,而非制度化的安全保障。
台灣並非被保護的價值本身,而是被計算的籌碼;只要交換條件失衡,待遇便可能被重新談判,甚至撤回。進一步而言,產能外移並非此協議的附帶成本,而是其設計核心。過往將台積電赴美設廠視為「代價」的理解,忽略了美方真正的政策邏輯——讓台灣願意交出關鍵製造與供應鏈,才是談判的目的,而關稅與外交語言只是包裝工具。這意味著,台灣所付出的不僅是資本投資,而是長期產業自主性與未來談判彈性的結構性調整。
在大國競逐的秩序中,小國無法選擇是否被捲入交易,只能選擇如何管理被交易的方式,這是台灣不可迴避的生存政治學。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於關稅是否為15%,而在於當下一輪談判來臨時,台灣是否仍握有足以支撐自身安全與產業主體性的核心籌碼,以及還剩下多少可被交換的空間。
面對川普2.0時代高度交易化的國際秩序,台灣的下一步該怎麼走?當政策關鍵已不在於避免被交換,要如何降低被一次性耗盡的風險?當安全逐漸被轉化為可談判的條件,政府是否將供應鏈外移視為長期結構風險,並建立明確的風險管理框架?
對於台灣來說,投資美國,放眼國際,並不等同於放棄在地升級。當全球秩序愈發不穩,我們要如何維繫關鍵產業發展的環境與生態,更應將交換得來的「剩餘談判空間」視為攸關存續的國家級戰略資產,而非政策工具或外交談判的交易籌碼。
畢竟一個國家真正的安全,從來不是來自一次性承諾的兌現,而是不斷為未來保留選項的能力,我們期待台灣未來能踩穩生存政治學的底線,在每一次談判之後,能穩穩站在桌前,而不是成為大國博弈中的小小註腳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