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政治語言裡,「未來」向來很好用。它可以被承諾、被展望、被掛在海報上,也可以在選後被重新定義。今年「世界癌症日」前夕,北中南多個醫師團體與公民團體走到民進黨中央黨部前,提醒一件其實並不新鮮的事:十年前承諾要減煤,說好 2025 年燃煤發電占比降到 27%,如今不只沒有達標,甚至連「什麼時候才會做到」,都變得難以回答。對許多長期暴露在空污中的中南部居民而言,這不是能源轉型的技術問題,而是一種被反覆延期的健康風險。
現場有肺腺癌患者說得直白:「我們很多人都是民進黨的支持者,但生病之後,才發現承諾跳票是會落在身體上的。」這句話不激烈,卻很沉重。因為它點出的不是政黨立場,而是一個殘酷的現實——政策延宕,往往不是抽象代價,而是以呼吸、以病痛、以壽命計價。
同樣的邏輯,也正在居住政策上重演。內政部日前拋出調整社會住宅政策的方向,將原本「直接興建 13 萬戶」的目標,下修為 4 萬戶,並以「空屋過多、都會區土地不足」為理由,轉向包租代管、空屋出租等市場機制。這個說法在簡報裡或許合理,卻在生活現場顯得有些反諷——如果市場本來就能解決居住問題,社宅為何會成為長年被期待的公共政策?
民間團體的反應不難理解。包租代管本質上仍是私人租賃,房東可以退出、可以選客、可以調租;政府失去的是對租期、租金與對象的控制。當「直接興建」退居次要,實際上是政府一步步把居住風險交還給市場,而市場從來不擅長照顧最脆弱的人。
於是我們看到一個熟悉的畫面:減煤說要顧健康,但進度可以再等等;社宅說要顧居住,但目標可以再修正;每一項政策都有調整理由,也都看似「務實」,只是這些調整,總是往讓政府責任變輕、風險往下移動的方向前進。
有趣的是,這些轉彎往往不會出現在選舉語言裡。競選時談的是願景、承諾與價值;執政後談的,則是財政現實、行政困難與「再觀察」。當承諾與執行之間的落差愈來愈大,政治語言便開始出現另一種功能——安撫,而非解決。
支持度回升的民調,或許能帶來短期信心,但它無法替肺部過濾 PM2.5,也不能幫年輕家庭找到可負擔的住所。選票可以計算,焦慮卻不會等選舉結束。
真正令人憂心的,並不是單一政策跳票,而是一種逐漸成形的治理節奏:能延後的先延後,能轉移的先轉移,能包裝成「調整」的,就不要說成「退縮」。在這樣的邏輯下,政治確實變得靈活了,生活卻變得更沉重。
民主政治本來就充滿妥協,也不可能每個承諾都百分之百實現。但差別在於,政府是否願意誠實說明「為什麼做不到」,以及「接下來要如何補救」,而不是只在選前記得承諾,在選後忙著降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