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▲王至亮博士表示,當社會從質疑問題走向否定制度本身,信任流失恐將成為新的結構性風險。(圖/王至亮提供)
【亞太新聞網/記者蕭任峰/台中報導】
南宋末年一紙「求廉吏」詔令,道出體制已無清官可見的危機,被視為王朝衰敗的前兆。然而,對照當代社會,問題不再是「好人不存在」,而是「正常運作看不見」。王至亮博士表示,在資訊爆炸與負面訊息放大的環境中,制度日常被忽略、失靈被放大,逐漸侵蝕公眾對體制的信任。當社會從質疑問題走向否定制度本身,信任流失恐將成為新的結構性風險。
從「絕不聞廉吏」到「看不見的正常」
一個關於制度信任的現代寓言
文/王至亮 博士
一、歷史的嘆息:咸淳六年的那道詔令
西元1270年,南宋咸淳六年。
那一年,宋度宗頒布了一道與眾不同的詔令。
它不是動員戰爭,不是加徵賦稅,
而是四個字:「求廉吏」。
更令人側目的是詔書中的感嘆:
朝廷之中,竟「絕不聞」清廉之士。
作為一國之君,他公開承認:在我的統治體系中,已經看不見「好官」了。
在傳統中國的政治語境中,這句話歷來被視為王朝衰敗的徵兆。當一個政權連象徵性的道德楷模都難以產出,當權力核心都必須承認「好人難覓」,那麼崩潰往往只是時間問題。歷史的劇本確實如此上演——咸淳六年之後不到十年,南宋滅亡於崖山。
然而,如果我們僅僅將這段歷史理解為一個關於「亡國」的預言,那就錯過了一個更深層的思考契機。
南宋的故事,不只是一段遙遠的往事,更是一面鏡子。
它可以幫助我們看見當代社會中某些不易察覺的焦慮與風險。
但這面鏡子的用法需要非常小心。
將封建王朝的困境直接投射到現代民主社會,是危險且過度簡化的。
南宋的問題,是一個傳統帝國在外患壓力與內部腐敗交織下的「體系性崩潰」;而當代社會所面對的,則是一個高資訊流動、多中心結構、具備制度修正能力的現代政治環境。
兩者之間,不僅是程度差異,更是性質上的不同。
那麼,這面鏡子究竟能照見什麼?
答案是:如果我們不把南宋當作「亡國預言」,而是視為一個「政治效能衰退」的極端案例,那麼它所揭示的某些機制——特別是關於「看見」與「相信」之間的關係~至今仍在以不同的形式上演。
二、「看不見」的兩種邏輯:物理性失蹤與感知性淹沒
南宋的「絕不聞」,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?
在言路閉塞的封建體系中,資訊被權力階層高度壟斷。皇帝與百姓同樣處於資訊孤島,能夠被看見的,只有權力者允許被看見的。在這樣的環境下,如果廉潔之士被排擠、被掩蓋,如果舉報渠道被堵塞、表彰機制被扭曲,那麼「不存在」就會成為一種集體現實。
這不是人們不相信好人,而是好人確實難以存在。
這是一種供給層面的崩潰——系統失去了產生和識別清廉的能力。
當一個身體無法再製造健康的細胞,衰竭就是必然的結局。我們可以稱之為「物理性失蹤」。
而在現代社會,情況幾乎完全相反。
資訊高度透明,媒體競爭激烈,社群平台全天候運作。任何負面事件,無論大小,都有可能在幾小時內傳遍全島。監督的力量從未如此強大,曝光的機會從未如此普及。理論上,這應該是一個「好人更容易被看見」的時代。
但現實卻呈現出一種弔詭的局面:儘管清廉之士依然存在,儘管制度仍在運作,公眾對政治的信任卻持續流失,對「還有好人」的信念日益動搖。
為什麼?
因為在資訊爆炸的環境中,「絕不聞廉吏」不再是因為不存在,而是因為壞消息的流量遠遠壓過了好消息的能見度。
那些每天按時上班的公務員、依法審理案件的法官、按程序完成標案評審的承辦人——這些「制度正常運作」的畫面,成千上萬次地發生,但它們不會出現在任何媒體版面上。因為它們不具備傳播所需的戲劇性。
於是,一個荒謬的現象出現了:制度越是穩定運作,它就越是不被看見;而那些偶發的失靈,卻因為被反覆播放,而顯得像是常態。
這是一種全新的「看不見」——不是資訊被權力封鎖,而是「正常」被資訊的洪流淹沒。
我們可以稱之為「感知性淹沒」。
三、社會的「健康焦慮症」與自我實現預言
讓我用一個比喻來說明這兩種「看不見」的本質差異。
南宋的問題,就像一個人的身體已經衰竭,無法再製造出健康的細胞。
這是真實的崩潰,無可挽回。
而現代社會所面臨的風險,則更像是一種「健康焦慮症」——身體明明還能正常運作,免疫系統也還在作用,
但人卻因為接收了太多關於疾病的消息,開始堅信自己已經病入膏肓。
這種焦慮最弔詭的地方在於:當一個人過度相信自己生病時,壓力激素會上升,食慾會下降,免疫力會真的受到影響。
原本只是「感覺」生病,最後可能變成「真的」生病。
這就是「感知腐敗」與「實際腐敗」之間的落差所可能引發的後果。當社會普遍認為「反正都一樣」時,一種逆向淘汰機制就可能啟動:
人才逃逸。
優秀的菁英不願進入公共領域,因為他們認為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改變形象,不如選擇民間發展。
這導致公部門的人才素質下降,形成第一重損失。
大眾犬儒。
中間群體轉為政治冷感,不再關心公共事務,因為他們相信「關心也沒用」。
公民監督的力量因此削弱,形成第二重損失。
醜聞耐受。
當社會對黑暗習以為常,當「貪污」不再令人驚訝,真正有問題的行為反而因為「不再令人驚訝」而更容易生存。監督的警覺性下降,問題更難被及時發現,形成第三重損失。
這不是制度無法產生好人,而是社會逐漸失去「相信好人存在」的能力。而當這種能力喪失,好人存在的空間確實會被壓縮。這是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。
四、差異的正當性:以產業政策為例看程序信任
同樣的邏輯,也可以延伸到更具體的公共政策領域。台灣社會近年來經常討論的產業政策問題,就是一個典型的案例。
一個常見的觀感是:政府對不同產業的支持程度差異甚大。有些產業被高度扶植,資源傾斜;有些產業則感到被忽視,甚至被犧牲。這種差異,很容易被解讀為不公平,甚至被懷疑為利益分配不均、官商勾結。
然而,從現代國家治理的角度來看,「差異」本身並不是問題,甚至是一種必然。不同產業在國家安全、國際競爭力與經濟外溢效果上的重要性,本來就不相同。對具有戰略價值、技術門檻或全球影響力的產業給予更多資源,是多數先進國家的共同選擇。
真正的問題,不在於是否存在差異,而在於這種差異是否具備正當性。
一個健康的制度,需要讓這些差異同時具備三個條件:
第一,可解釋。 政府必須能夠清楚說明,為何選擇扶植某些產業,這些選擇是基於何種戰略考量或公共利益。這不是要求所有人都同意,而是要求決策的邏輯可以被理解、被討論。
第二,可檢驗。 政策的執行過程必須透明,資源流向必須可追溯,效果評估必須公開。社會需要能夠檢驗:這些政策是否真的帶來了預期的效果?資源是否確實用在了宣稱的用途上?
第三,可修正。 當政策效果不彰,或環境發生變化時,必須有調整或退出的機制。一個可信任的制度,不是永遠不犯錯的制度,而是能夠發現錯誤、承認錯誤、改正錯誤的制度。
只有當這三個條件成立時,不同產業之間的不均衡,才不會轉化為信任危機。否則,即使政策本身是理性的,也可能在感知層面被解讀為偏袒,進一步加劇社會的不滿與對立。
這裡的關鍵依然是「可見性」。政策的理性本身不會說話,它需要透過可解釋、可檢驗、可修正的過程,被社會看見、被社會理解、被社會驗證。如果這些過程隱而不顯,那麼即使是理性的政策,也可能被感知為不公。
五、從道德崇拜到程序可見性:信任模式的典範轉移
從這個角度來看,南宋與現代社會的關鍵差異,並不只是制度形式,而是「信任如何被建立」。
南宋所代表的古典治理模式,依賴的是對個人的道德信任。人們期待出現像包拯、海瑞那樣的清官,以個人操守來對抗體系的腐敗,以道德光芒來照亮制度的黑暗。這種信任模式有一個根本的脆弱性:清官的產生具有極大的偶然性。當這樣的人消失,當整個體系中「絕不聞」這樣的存在,信任就無從附著,體系便迅速崩解。這是一種「道德崇拜」的信任模式。
而現代社會的理想形態,則應該建立在程序信任之上。人們不需要相信某個人是完美的,只需要相信制度能夠約束行為、糾正錯誤。清廉與否,不只取決於個人的道德修養,更取決於監督機制是否有效、問責程序是否落實、資訊揭露是否透明。
這是一種更穩固、更可持續的信任模式。因為它不依賴於「聖人」的偶然出現,而是建立在一套可以持續運作的規則之上。
然而,程序信任有一個根本的前提:程序必須被看見。
如果監督機制在暗中運作,公眾就不知道問題正在被處理;如果問責程序只在文件上完成,公眾就感受不到正義的實現;如果資訊揭露只存在於政府網站的某個角落,公眾就無法真正觸及。
看不見的程序,等於不存在。
這就是現代社會真正的挑戰:不是找到完美的「馬光祖」,而是確保制度運作能夠持續被看見、被檢驗、被信任。這是一場從「道德崇拜」到「程序可見性」的典範轉移。
六、讓「正常」被看見:重建制度信任的實踐路徑
那麼,如何讓制度被看見?
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,因為它觸及了人類認知的本質。我們的大腦天生就對負面訊息更敏感,這是演化留下的生存本能。一個原始人如果錯過了一條好消息,最多是少知道哪裡有果子;但如果錯過了一條壞消息,可能會被野獸吃掉。這種「壞消息優先」的神經迴路,至今仍深深嵌在我們的認知系統中。
在這種情況下,要求公眾主動去尋找「正常」的證據,是不切實際的。更可行的方向是:讓「正常」本身具有被看見的能力。
這需要一種新的制度溝通思維,不是大張旗鼓的政績宣傳,而是更樸素、更透明的「實況轉播」。
讓制度的日常被看見。 公務員按時開門辦公,標案按照程序完成評審,議會針對預算進行實質審查,法院依法作出判決——這些畫面不需要被包裝成「偉大成就」,只需要以某種形式出現在公眾視野中,讓人們意識到:原來每一天,有這麼多人在按照程序做事。
讓監督的過程被看見。 當監察院糾正了一個錯誤,當審計部找到了漏洞,當法院判決了貪污案,這些其實都是制度在發揮作用的證明。但在當前的敘事中,這些往往被簡化為「又出事了」。如果能讓社會同時看見「問題被發現」和「問題被處理」的完整過程,那麼每一次的「壞消息」,反而可以成為制度信任的來源——因為它證明了制度確實在運作。
讓修正的機制被看見。 當一項政策被調整,當一個失職官員被懲處,這些都是制度自我修復的具體展現。讓修正的過程透明化,讓人們看見檢討是如何進行的、改進是如何落實的,這是建立長期信任的關鍵。
這些做法聽起來可能過於樸素,甚至有些無趣。但它們指向一個核心的轉變:從「證明自己偉大」到「讓自己被看見」。前者需要戲劇性的成果,後者只需要持續的透明。
七、結語:守護那份沉默的正常
南宋的悲劇,在於它最終失去了產生好官的能力。當皇帝都感嘆「絕不聞廉吏」時,那是一個真實的宣告:系統已經衰竭,健康細胞已無法再生。這是無可挽回的崩潰。
而現代社會需要警惕的,則是另一種危機:不要在資訊過載與情緒放大之中,過早地否定了仍在運作的制度本身。
當一個社會開始普遍相信「沒有好人」,當「所有制度都是假的」成為集體認知,那麼真正的危機,才可能悄然成形。這不是說問題不存在。問題確實存在,而且需要被嚴肅對待。但如果對問題的關注,掩蓋了制度仍在運作的事實;如果對失靈的警覺,轉化為對體系的全面否定——那麼我們就有可能在不自覺中,促成那個我們最害怕的結果。
制度的崩壞,往往不是從失能開始,而是從「不再被相信」開始。
真正的危機不是發現問題,而是我們開始集體相信:制度已經失去了解決問題的能力。南宋的教訓是:當好人無法存在,體系就會崩潰。而現代社會的課題是:如何在不否認問題的前提下,不讓對問題的關注,侵蝕了制度得以運作的信任基礎。
最後,回到那個身體的比喻。
一個健康的人,不會整天想著自己有多健康。他吃飯、走路、工作、休息,正常地生活。只有當生病時,他才會意識到身體的存在。
同樣地,一個健康的社會,它的「正常」往往是看不見的。人們不會每天讚嘆「今天的紅綠燈都有亮」、「今天的自來水都可以喝」、「今天的公務員都有上班」。這些太理所當然了,不值得特別提及。
但這正是最需要警惕的地方:當「正常」過於沉默,當「失靈」佔據所有視野,我們就有可能誤以為「正常」已經不存在。
而一旦這種認知成為共識,那些真正支撐社會運作的「看不見的正常」,就可能真的開始鬆動。
這不是危言聳聽,而是對一個尚未發生、但可能發生的危機的提醒。南宋的皇帝感嘆「絕不聞廉吏」,是因為資訊被權力封鎖。而如果有一天,現代社會的公民也感嘆「絕不聞廉吏」,那可能是因為「正常」被資訊的洪流淹沒了。
前者是資訊的匱乏,後者是資訊的失衡。雖然性質不同,但結果同樣危險——當一個社會不再相信「還有好人」,不再相信「制度有用」,那麼再完善的制度設計,也難以抵擋信任瓦解所帶來的衝擊。
因此,在看到壞消息的時候,意識到它的背後,其實有一個正在運作的制度在讓它被看見;在感到失望的時候,記得還有無數看不見的「正常」,正在支撐著社會的運行。
這不是盲目樂觀,而是一種更複雜的現實感——能夠同時看見問題的存在,也看見應對問題的機制仍在作用。
畢竟,制度的意義,從來不在於完美無缺,而在於即使不完美,也能夠持續運作、持續修正、持續被信任。
而這份信任,需要被看見,才能被維持。








